《Play Time》,出品於1967,距今44年前的電影;這部電影裡面並沒有明顯的故事或者敘事結構,對習慣好萊塢商業片或者傳統敘事結構的觀眾來說,娛樂性可能沒那麼強大,我自己在觀看本片的前30分鐘也很想換片,不過好險我有撐下去。
儘管沒有很緊密的故事,但大體說來整部影片是隨著一位于勒(Hulot)先生的腳步穿梭在巴黎近郊的新興都會區,大概的情節是于勒先生到了一棟新潮的辦公大樓洽商,但陰錯陽差的因為很多狀況始終沒完成該辦的事情,天黑以後于勒先生在回家的路上先後遇上兩位朋友,並到其中一位家裡作客;離開朋友家的于勒先生因為偶然的巧合在街頭終於和白天要找的那位先生見上面。
此時故事軸被帶進對面街角新開幕的餐廳,餐廳經理對著來電訂位的客人宣稱:「我們餐廳很高尚。」,實際狀況卻是雞飛狗跳亂成一片,客人來了內部的裝潢和訓練卻還沒完成,廚房的出餐口甚至還得麻煩木工來鋸開點,餐廳沒開空調,設計師說機器上寫的不適法文他無能為力,餐廳陸續湧入大量客人和美國觀光客,場面更加複雜,服務生們的衣服接連出了狀況,只好不停的從某位褲子破了洞、被迫在花園「休息」的服務生借來外套、鞋子、領帶等等,于勒先生後來也和另外一位朋友來到這間餐廳、還不小心扯掉了餐廳好大一塊天花板,但是客人們似乎也不以為意,歌照唱、舞照跳,玩樂到天明。
影片的開頭是巴黎機場,結束在美國觀光客搭乘的巴士開在逐漸天黑的巴黎路上,嚴格來說實在找不到什麼主要故事,其實我猜導演要說的是’Every moment is play time’這樣的概念,導演把整座巴黎化成一個超巨大的遊樂場,不管是新潮的辦公大樓,或者是餐廳,整座城市就是這些人的遊樂園,每個地方都能獲得樂趣。
如果大家看過《暗戀˙桃花源》應該還記得兩齣戲共用一個舞台排練時意外產生的效果,在《Play Time》裡面也出現了這麼湊巧的段落,設計新穎的集合住宅兩戶人家的電視擺在同面牆上,從整面的玻璃窗外看他們兩邊對望,彷彿就好像是在觀看著彼此的生活,而且意外合拍,這邊先生寬衣解帶的時候、另外一頭的爸媽把女兒趕走要她別看,當這邊的客人滑了一跤、另外一戶卻在客廳哈哈大笑;影片中不斷的堆疊諸如此類的巧合,但卻不是那麼刻意的強調,有時候讓效果明顯、有時候讓它淡些,因此全片看下來並不覺得膩。
導演也善用巴黎的國際城市地位,把各國文化拉了進來,譬如美國人的活潑和喧鬧,還有觀光客奇怪的心態-一位美國遊客在巴黎街頭想拍個「道地」的巴黎街景,卻又不斷的支開生活在那邊的路人好拍下她所定義「真正的巴黎」,而法國籍的導演不只調侃美國人,他也用更曖昧卻也更重的力氣對法國人皺了眉頭,例如高級餐廳的種族歧視-餐廳主管對走進門來的黑人揮手要他走開表明他們不招待黑人,後來知道他是要來表演的樂手才讓他進來;除此之外,導演大概也不大喜歡法國人喜歡做樣子的風格,譬如餐廳有扇玻璃門被撞碎了,門房卻還是抓著僅剩的門把煞有其事的為客人開關門;餐廳外場也不遑多讓,一道比目魚放在那邊客人桌前,每個服務生走過去都幫它調味一次,卻沒有人管那條魚到底可以上桌沒。
片中最讓人大為吃驚的應該說是當時的新建築風格,片中大樓建築形式放在2011的台灣可能都說得上新潮,但是也許過於新潮的東西往往會過於遠離「人」,應該是以人為主的設計卻意外的讓人僵化,導演也在片中酸了這種特性,像是于勒先生在迷宮似的辦公室裡迷路,或者電梯弄得像包廂害于勒先生莫名奇妙就被帶到其他樓層,而辦公室裏的職員打電話給三四個隔間以外的人要資料、那個隔間的人卻得跑來這個隔間外牆旁的抽屜裡翻找資料再回到自己的隔間用電話回報給對方。
算是核心人物的于勒(Hulot)先生是導演Jaques Tati(1907-1982)扮演,這個腳色其實也是Tati多部影片裡的主角,算是個甘草人物;Tati導演的作品其實不算多,前後只有九部,在過世之前,Tati其實還有許多影片的拍攝計畫,很可惜,最後這些影片並沒有完成,而他有部編劇作品《The Illusionist》則在2010年才改編拍成動畫片;而《Play Time》1967年只拍了70分鐘版,後來幾年又擴增幾次,現在看到124分鐘版本則是1984年最後補增。影片前後拍了九年,Tati為了這部影片花了所有的積蓄還大量貸款,最後宣告破產。
Tati的作品可以說是非常新潮而且前衛,他的作品內涵和背後的構思即使是放在二十一世紀都還很有新意,類似的敘事手法對比2003年義大利導演Ettore Scola 拍攝的《Cente Di Roma》,Tati1967的《Play Time》顯然略勝一籌,Tati的運鏡流暢度超乎想像,藝術是種人為的東西,但是如何把生活中的片段以人為方式剪輯編排如此自然,就是一門學問;影片中的路人甲乙看起來非常路人甲乙,但是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戲,許多學生導演剛開始在處理路人甲乙的時候通常是就放在那邊讓他們自生自滅(無論是影片類或者舞台劇類),但是從《Play Time》這樣的master piece裡可以看出不能這樣做,路人還是有路人自己的故事,路人演員不是道具,所以請不要站在後面向機械一樣反覆著無意義的動作、精神卻完全不在戲裡面,至於要如何凸顯想呈現的部份,那就是導演的功課。
像這樣的事情的確會發生在生活裡↓
這部電影「擷取生活片段」的風格也讓我想到兩年前參與的一部製作,當時演員或者是旁觀者很難理解為什麼要觀眾花錢進來看「生活片段」,那時候我也不太曉得怎麼傳達這樣的東西;「生活片段入戲」這樣的觀念其實是來自於60年代後現代主義思潮,後現代主義的風潮則在70、80年代,於視覺藝術界達到高峰,那時候出現了像摩斯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這樣的人物,這樣的概念也影響到了70年代謝納喜(Richard Schechner)環境劇場的誕生;不過前述幾項藝術形式,時至今日還是很難為大眾所接受,因此那齣製作在找不到能對創作主題有共鳴共識的合作夥伴的情況下,無論是票房或者呈現結果可以說是非常悽慘。
Tati在處理這麼貼近生活的題材時,他不是只把生活片段原封不動的複製貼上,觀眾還是能感受得到導演想表達的意念和幽默,或許是一種無意義的巧合-像是神職人員走到藥局裡、身後的的燈管字母乍看之下就像是天使頭上的光圈,或許是種暗喻手法-儘管餐廳裝潢崩解得一塌糊塗,美國客人仍然樂天的吃喝玩樂;這樣的表現看似簡單,但是能真正做到的創作者卻比想像中的少,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到了2011年,這部影片更顯獨特而且難得。
把生活片段安排成一種巧合的趣味↓
看完這部影片以後還滿多感觸,特別是對於身邊藝術創作者目前思想停滯的狀況感到憂心,我們似乎一直著重在技術層面,好多人瘋狂而盲目的追求「使用術語」帶來的光芒,而腦袋裡的東西呢?技術的東西可以練、可以被取代,創作者最難得可貴的東西應該是腦袋裡獨特的思想;如果已經有了獨特的創意,很好,但別因為自己思想新潮就自覺了不起,實行的時候卻眼高手低;要獨立完成一個創作真的很難,好好學會跟合作夥伴溝通吧。